野口勇与他的作品Brazilian granite, 西雅图美术馆藏,摄于1969年
野口勇(Isamu Noguchi)是20世纪杰出的雕塑家和国际性的艺术实践者。作为雕塑家,他的石雕作品极具风格;作为景观设计师,他改变了景观的定义,并且是第一个将雕塑和园林进行结合的人;作为观念艺术家,他是大地艺术的先驱;而与此同时他还是一位杰出的家居设计和舞台设计师。野口勇以其超凡的悟性和融汇贯通的多元文化背景形成了其独特的个人美学风格,多方的成就和“跨界”的身份亦使他成为了艺术史上不可忽略的巨匠。
野口勇,Arnold Newman摄
作为“边缘人”的童年
野口勇于1904年出生于美国洛杉矶。他的母亲是一位美国作家,父亲是第一位在美国媒体上以英文发表诗歌的日本诗人。野口勇出生后不久,父亲就回到了日本,两岁那年,母亲带他前往东京追寻父亲,但没过多久这个家庭就再度分散,父亲也另再成家。随后野口勇与母亲辗转至神奈川县,并在那里的一座海边花园中度过了他的大部分童年。在9岁那年,野口勇就帮忙给家里盖房子,从而展现出他在建造方面的才华。14岁时,母亲他回美国读书,并把他的名字改为随母姓,希望他将来能成为一个医生。也许作为两个作家的儿子,野口勇注定不能安分地度过这一生,他很快发现了自己对雕塑的兴趣并弃医从艺,短短几年就凭借聪慧和勤奋在雕塑界崭露头角,此后他把名字改回了野口勇。几年后他曾回到日本寻找父亲,虽然父亲并不愿意与他相认,但这些经历都说明了他对东方文化有一种发自内心的认同感。日本文化意味着浪漫的童年,也代表又亲切又陌生的父亲,不断的寻访就是一遍遍追问自己内心冲动的源头。与此同时,从小到大受到的西式教育又给予他理性的方法论。东西交融的成长背景为野口勇提供了不一样的视野,也是他日后的作品可以将多方文化进行完美结合的深层原因。在他后来近60年的创作生涯中,不断的游历以及多方面广泛的学习更使他成为了汇百家之长的多面手。
年轻时的野口勇在创作
师承布朗库西
1927年,野口勇获得了古根海姆奖学金,开始了他第一次欧洲游学,并在布朗库西(Constantin Brancusi)的工作室做助手。作为现代雕塑的先驱,布朗库西被视为继罗丹之后20世纪最伟大的雕塑家。虽然野口勇在布朗库西门下的时间并不长,但这段短暂的经历却有改变一生的力量。野口勇曾这样评价他的老师:“他在如何从自然形态上蒸馏出它的本质——一种纯粹的原初的形——耗费了毕生的经历。他信仰完美,这种完美性的内核应该是体现了关于个体特性的崇拜和对当代性的追求。”这种对本质的追求也在野口勇的作品中得到了传承。野口勇的雕塑大都非常朴素、古拙,高度抽象的形态具有符号式的神秘感,从中都不难看出布朗库西的影响。布朗库西非常注重对材料的把握,在他门下,野口勇开始着迷于石材的体量感与质地,并且在此后的一生都以石材为主要的雕塑原料。
野口勇石雕作品,在寂静中行走,1970
相对于布朗库西对完美与绝对的追求,野口勇的作品则更多地展现出一种浑然天成的感觉,而敦厚的石材是最适合的元素。野口勇经常从大自然中提取创作的元素,他认为,对自然物质世界以及精神世界的新观念也许能够增加人们探索新知识的洞察力,而雕塑的目的就是要将这些内在的倾诉挖掘出来,并通过一定的形式将之表达。因此他的石雕很少有人工雕琢的痕迹和硬朗的线条,粗糙的质地仿佛史前古墓或原始石器,即便磨光的表面也像是历经岁月洗礼后的自然形成。从这些特点中不难看出非西方体系的、多元文化的影响,而这种风格亦不容易与环境产生冲突,从而为野口勇今后将雕塑与景观的进行结合埋下了伏笔。
野口勇雕塑博物馆
“空间即雕塑”
在30年代起,野口勇从西伯利亚辗转来到中国并在北京度过了八个月,这段时间里他如饥似渴地学习中文和中国文化,还曾跟齐白石学习过中国画并留下大量的习作,在他回到美国后还举办过中国画的展览。随后,野口勇又回到日本学习陶艺和园林,日本寺庙园林充满禅意的构造给他带来了很大的震动。此后,野口勇开始探索空间设计,他参与了很多广场和公园的建造项目并在其中融入雕塑的元素。在这个过程中,他反复思考雕塑与空间的关系。通常,雕塑被认为是景观的一部分,是次于环境的,而野口勇却把环境本身当做雕塑。他说:“我喜欢把园林当作空间的雕塑。人们可以进入这样一个空间,它是他周围真实的领域,当一些精心考虑的物体和线条被引入的时候,就具有了尺度和意义。这就是雕塑创造空间的原因。每一个要素的大小和形状是与整个空间和其它所有要素相关联的……我称这些雕塑为园林。”
野口勇于北京游学期间的水墨作品,作于1930年
美国纽约大通银行前的下沉花园就是野口勇“空间雕塑”的集中体现。这座于1964年完工的花园仅采用了“石”和“水”两种元素。地表由白色石砖铺就,缓缓的高低起伏形成丘陵状,并有一些深井似的下沉。在每个丘陵的高点放置着一块黑色的岩石,这些岩石在院内共有七块,是野口勇从京都的宇治川里取来的。白色石砖马赛克般铺满地面是自从古罗马时期就开始流行的西方构造方式,但此园中的地砖围绕黑色岩石呈涟漪状一圈一圈铺开,从视觉上却让人联想到日本寺庙园林中的枯山水。有水的时候,黑石仿佛神话里浮在海上的仙山;池水干涸时,丘陵的线条毕露,如苏轼笔下的“山高月小,水落石出”,突出的黑石与下陷的深井亦形成了正负形的对比。喷泉是西方园林的典型元素,但此园中的喷泉并不在中心或任意的轴线上,园中所有构造都呈现出非对称性,这又是东方园林的特征。所有的元素互相衬托互相作用,小巧精致如一尊盆景,同时又是一座抽象而洗练的精神之园。
美国纽约大通银行前的下沉花园
此外,这座小庭院拥有两种观看的角度:一种是从地下的角度,从银行内部往外看,所见的园子是水平的;另一种是从街道上往下俯视。作为银行内部庭院,一般不对外开放。但从第二种角度来看,此园是对所有人开放的。野口勇一直认为,艺术不仅是用来收藏的,更应该是与大众分享的:“在一件雕塑的创作与建立中,能使公众鉴赏比个人私藏更具意义。如果没有面向大众的意图,雕塑的真正含义将受到质疑。”这也是他广泛地将雕塑的概念应用到景观设计的一个内在原因。
美国纽约大通银行前的下沉花园
说到大众的广泛参与,不得不提的还有野口用于1968年设计建造的“红色方块”(Red Cube)。这座雕塑位于纽约百老汇大道140号,汇丰银行前的小广场上,四面被各种摩天大楼所围绕。虽然名为“方块”,但实际上它并不是一个立方体,而是往上拔高变形的,这种“向上”保持了与周围建筑在趋势上的一致性。而另一方面,这座雕塑仅以一个支点着地,看起来充满不平衡的紧张感,每个面、每道线条都是倾斜的,又与周围横平竖直的建筑形成了对比,再加上鲜明的色彩,一下子打破了环境原有的死板氛围。“红色方块”的极简风格看起来与东方元素并无关系,但透过立方体上的洞口,人们可以看到后面的摩天大楼——这正是中国传统园林中“借景”的观念,通过这个洞口,周围的雕塑也被融合了进来。每个来到这里的人都会被这座雕塑所吸引,每个人都想从那个小洞里望一望。一位路人表示“它真的很酷。我一点也不了解野口勇,但这个方块把整个环境都搞活跃了,哪怕它周围都是些巨无聊的楼房。”关于雕塑与建筑的关系,野口勇曾说“雕塑不是建筑的点缀,而是应该与建筑一起构成别有意味的空间。”“红色方块”无疑是这段表述最好的佐证。
位于纽约百老汇大道140号的雕塑“红色方块”,建于1968年
位于加州橘子镇的野口勇设计的私人花园“加州剧本”
家具设计:有功能的艺术
除了是一位艺术家,作为产品设计师的野口勇也非常被人熟悉,他所设计的著名的Akari纸灯,直到今天其山寨版还是宜家里最热销的产品,他的鹅卵石沙发也曾被评为“最性感的家具”。他设计的家具在实用和审美之间达到了完美的平衡,因此被称为是有功能的艺术。他于1948年设计的咖啡桌就是一个非常好的例子,这个咖啡桌上面是可活动的玻璃板,下面是木头支架,从结构上看是西方家具的范式。但整个茶几上没有一条直线,尤其是支架的形态最具特点:看上去像一个草书的“山”字,让人联想起野口勇跟着齐白石学画时那些质朴而流畅的线条,支架的两个部分呈中心对称,又像是“两仪”,带有朴素的东方哲学趣味。从任何角度观看,咖啡桌所呈现的形态都不一样,确实是一件摆在家里的艺术品。
野口勇设计的Akari灯系列作品
野口勇咖啡桌
通达源于本真
将东西方文化进行完美融合、打破艺术与设计的界限,野口勇似乎有一种信手拈来、移花接木的超凡能力,这与他的人生经历亦是不无关系的。作为一个日美混血的艺术家,他的人生并不是一帆风顺,在日本他被视为美国人,而在美国他又被当成日本人。在1941年二战爆发的时候,由于他的日本血统非常敏感,美军甚至将他软禁在日本人强制收容所中,直到很多艺术家写信声援,他才获得释放。在他尝试将雕塑和景观进行结合时,也遭到了很多阻力,他的很多方案都被有关部门以“过于怪异”而否定。因此,一种边缘人的感受常常萦绕在他心头,所以野口勇四处游历,他的足迹几乎踏遍全球。因为无处为家,所以反而可以处处为家。他自传中曾说:“从某种意义上讲,我既不是日本人,也不是美国人,我是个艺术世界的人。”他的思想、眼光是游走于传统与现代、东方与西方的大格局之间,所以他的作品也可以打破各种藩篱,体现出非常通达、宽广的状态。其实,说野口勇“融合东西方文化”并不准确,因为在他看来,东西方文化首先并不是对立的,而且世界文化也不止“东方”和“西方”两个阵营。他可以融合各家之长,但并不是任何形式的折衷主义,因为人类的各种文明在本质上都是相通的,野口勇的艺术和设计能够得到那么多人的认同,不是因为他迎合了大众的审美趣味,而是因为他表达了一些最简单而又最本质的东西。
位于日本札幌大通公园的黑色大理石滑梯(Black Slide Mantra)
追求本质的人通常也是纯真之人。野口勇一直在儿童娱乐设施的设计上充满兴趣,也许看到孩子们追逐嬉闹的笑脸也会让他想起自己在神奈川那无忧无虑的童年。野口勇晚年的作品,位于日本札幌大通公园的黑色大理石滑梯(Black Slide Mantra)也是他最经典的作品之一。旋转滑梯的造型既是一件非常醒目的雕塑作品,又可供孩子们在这玩耍,对这件作品,野口勇曾表示“它真正完工的时候就是孩子们用裤子把它擦得光滑可鉴那一天。”而位于纽约风暴国王艺术中心的雕塑作品“桃太郎”(Momo Taro),灵感来源则是日本民间童话。野口勇将一块天然的花岗岩从中间掏空,人们可以坐在里面休息顺便看看山坡下的风景。这样充满童心的温暖设计确实让人非常感动。野口勇在设计这件作品时已经是73岁高龄,能够保有这样天真,我想并不是由于返老还童,而是因为在艺术的世界里,他永远有一颗赤子之心。
桃太郎,野口勇,1977年,花岗岩,274x105x658厘米,风暴国王艺术中心,蒙泰韦尔,纽约